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彰化詩史陳肇興(下)

發表時間:2017-09-27 點閱:125

避居牛牯嶺,讓陳肇興過了一段「竭力勤農畝, 餘事作詩人」山居耕讀的生活,山裡雖然平靜,但日子過得貧困清苦,況陳肇興有著傳統知識分子憂國、憂民的情懷,因此桃源避秦絕非陳肇興之願,只是無奈時不我予,也只能沉潛以待,他在詩中以空谷幽蘭自喻,並言:「抱此王者香, 掩沒榛莽裏。采佩雖無人, 芬芳常在己。」,這樣的詩句,清楚的表明了陳肇興對自我的認知和期許。陳肇興在牛牯嶺待了近一年,心心念念的都是時局的變化,只是傳到他耳裡的大多是壞消息,然而心急又能如何,無奈的憂憤,也只能在詩作裡抒發,悲嘆「關心只有憂時淚,欲掃黃巾苦不才」。

 

同治元年(1862)七月,陳肇興決定化被動為主動,擒賊先擒王,計畫謀刺戴潮春,但事與願違,謀刺行動失敗,陳肇興也因此惹上殺身之禍,為了避禍,他從牛牯嶺逃至許厝寮(今彰化縣社頭鄉),隔月再從許厝寮逃至集集內山。內山林深,不見天日,陳肇興躲在僅能容膝的狹窄破屋中,睡在用枯木架成的繩床上,藏在這荒山野嶺中,過著「閉戶深藏匿,逢人未敢出」,宛如亡命的生活。自戴潮春亂事起後,陳肇興幾乎都在「一身奔走苦無家」的流離中度過,而他「金盡囊空愁日暮」的日子,過得十分貧困愁苦。陳肇興在這段民變歷史中,始終只能扮演一個憂心忡忡的旁觀者,不是他不願意承擔,而是他無論如何努力,起義抗敵之事,總是無法獲得眾人的回應,困居山間,孤掌難鳴,又聞干戈遍地,陳肇興空有報國之志,卻也無可奈何,在這孤獨寂寞的空山裡,不難想見他內心是如何的難熬。

 

直到同治二年(1863)四月二十八日,陳肇興在內兄邱石莊的協助下,終於促成六堡(沙連堡、南投堡、北投堡、武東堡、武西堡、東螺東堡)合約舉事,舉旗響應官兵。六堡範圍橫跨了今之南投與彰化,參與人數近萬人,是一次規模龐大的反抗行動,對陳肇興而言,這是重要的勝利,一年多來不斷東奔西走的努力,終於獲得響應。只是他萬萬沒想到,前一日六堡才合議抗敵,後一日武東堡蕭金泉馬上背約,率眾攻入許家厝。原本的一樁美事,成為一場夢魘,「焚掠連村生氣促,驚呼到處哭聲悲」,在這場災難中,陳肇興一家也在重圍中幾遭闔門之禍。昨日之友,今日為敵,陳肇興驚於人心的善變,也有著孤臣孽子的無奈。六堡合約失敗後,陳肇興與六堡民軍被圍困了一段時間,此時陳肇興的心境,似乎不若過往那般積極,其實不難理解,他為了能盡忠義之事,費盡千辛萬苦,但總事與願違,背約之事對陳肇興而言,是個重大的打擊。

 

不過,陳肇興沒有沉寂太久,六月他收到邱石莊的來信,邀請他再度合作。十八日兩軍交戰濁水溪,義軍大捷,陳肇興也參與了這場戰役,此役的勝利,振奮了合約失利的六堡聯軍,六堡民軍重新再度集結,進行反擊,二十一日收復南投街,二十九日攻克施厝坪,七月下旬集集戰役,陳肇興再次隨軍出征,再次獲得大勝。集集為水沙連要地,此地失守對亟欲擴展勢力版圖的戴軍而言,十分不利,因此八月戴潮春大軍重新集結,欲奪回集集,只是義軍士氣正盛,兩軍再度交戰集集,戴軍慘敗,義軍斬殺敵首兩百餘級,鮮血染紅了溪水,戰況慘烈,之後陳肇興隨軍攻克林圯埔,再由林圯埔進軍攻破斗六戴潮春大本營,亂事至此大抵平定,陳肇興才得以返歸闊別兩年的故鄉。

 

國家不幸詩家幸,陳肇興的《陶村詩稿》是目前所見彰化地區最早的個人別集,他的詩歌,無論描寫田園景色、山居生活、風土民情、或是械鬥民變,都充滿了豐富的畫面與情感,其中〈咄咄吟〉兩卷,更是詳實的呈現了戴潮春事件。但在台灣的官方歷史文獻中,陳肇興僅有寥寥數語,似乎暗示著,在這個重大的歷史事件中,陳肇興不是一個重要的人物,但也正因為陳肇興孤掌難鳴、時不我予的遭遇,讓他可以扮演一個觀察者的角色,將他所見所聞,如實的紀錄下來,成就台灣文學史上偉大的作品。